第27章 影子叛乱(下)-《饕餮判官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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粥泼,影定,时停。
那碗灰褐色的粘稠液体泼出时不像粥——像活物。
它在空中猛地展开,化作一张腐殖质般的巨网,带着刺鼻的药腥味,狠狠扣向老匠身下那道已经爬起半身、高举锤影的黑影!
“滋啦——!!!”
滚油泼雪般的爆响撕破死寂。
黑影凝固,锤影悬停,紧接着表面炸开无数道黑色闪电状的裂纹。裂纹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嘶叫——不是声音,是直接刮在脑髓上的尖啸。
老匠鼾声如雷。
他的影子,正在他背后一寸寸举起杀他的锤。
陈九右眼剧痛,血丝从指缝渗出。阴阳瞳透支的视野里,他看清了:影脉深处,无数黑色虫卵正随着工匠每一次呼吸鼓胀、收缩,像一群啜饮愤怒的吸血鬼。
“一炷香。”他咬牙挤出三个字,左手已经探进布包。
青盐、黑钱、半截灯芯——三样东西几乎同时出手。
盐粒洒向门坎,“沙沙”声里,那些本欲爬向门口的影子触电般缩回。三枚浸透朱砂雄黄的铜钱按“品”字砸进地面,入土三分。最后是灯芯,火折子擦燃的瞬间,橘黄火苗跳跃,却没有温度——烧的是凝聚的安宁气息。
檀香味散开,鼾声平缓了三分。
陈九这才抹了把额头的冷汗。汗是冰的。
他扫视这间低矮土坯房:七八个工匠挤在通铺上,每个人身下的影子都在扭曲、蠕动。有的已经爬到脚踝,像黑色的水蛭死死吸附;有的还在小腿处挣扎,扯出蛛网般的细丝。
整间屋子,是一锅即将煮沸的影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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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九舀起一瓢水。
井水在油灯下泛着寻常的微光。他闭上右眼,睁开左眼——阴阳瞳切换。
水面之下,炸了。
密密麻麻的黑色微粒在水中游动,细如尘埃,却散发着甜腻的阴邪腥臭。它们随着水波起伏,每一颗都在贪婪吸收着从工匠身上飘出的、看不见的暗红色雾气——怨气。
《阳世食鉴·虫豸篇》残页在他脑中浮现:
“影蛊,产自南疆瘴林,卵细如尘,入水无色。活人饮之,卵附气血,夜则移于影,食怨而长。待影离体,化为孽,嗜主血肉……”
陈九的手猛地收紧。
瓢沿被他捏出裂纹。
赵家这是要把三百工匠,炼成三百把只听他们号令的——影孽屠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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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风如刀。
陈九站在瓦匠胡同中央,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颤。不是地震,是那些沉淀在砖缝、墙角、水井旁的怨气,正被某种力量唤醒、搅动,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毒汤。
井口在中段。
他滴下三滴“显踪水”——公鸡冠血混清明雨水,再加灶心土,孙瘸子的压箱底手艺。
液滴落井的刹那,井水“咕嘟”冒泡。
紧接着,一道肉眼可见的黑线从井底蜿蜒而上,顺着石缝爬出井口,像一条有生命的黑色细蛇,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,径直朝北游去。
陈九紧跟。
黑线穿过污水沟,翻过半塌土墙,最后钻进一处院墙破洞。
陈九抬头。
歪斜的匾额上,字迹模糊,但勉强能辨:
福隆染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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染坊废墟里,倾倒的染缸像巨兽尸骸。
陈九推门而入的瞬间,甜腻的腥臭味扑鼻而来——比井水浓烈十倍。月光从破窗斜射进来,照亮屋内正中央:
直径丈许的血色阵法。
内外三圈符文,笔触狰狞,像是用某种活物的血反复描画过无数次。核心处倒扣一口黑陶碗,碗底凿孔,伸出细竹管埋入地下。阵法边缘散落着七八个油纸包,纸上沾着黑色粉末。
陈九蹲下,指甲挑起一点粉末。
腥臭直冲天灵盖,混着一丝蜂蜜的甜腻——影蛊虫卵干燥后,掺了蜂蜜做粘合剂,方便投放入水。
他顺着竹管方向,徒手挖地。
半尺深,触到坚硬的陶管。
这是一条埋在地下的引水管,从染坊后院直通瓦匠胡同公用水井的上游泉眼。
“不在井口下蛊,在水源上游设阵。”陈九喃喃,声音在空荡的染坊里回声,“让蛊卵顺着水流,自然进入每家每户的水缸……好算计。”
他伸手虚按在阵法上方。
掌心传来微弱的吸力——这阵法不仅在下蛊,还在持续吸收工匠们产生的怨气,反哺虫卵,加速孵化。
“破阵容易,解蛊难。”
陈九站起身,拍掉手上的土。
三百工匠,每人影子里都寄生了虫卵,需要逐一用“驱蛊汤”逼出。药材难凑,时间更不够——等三百碗汤熬好,影蛊早就破卵而出。到那时,影子离体,工匠们轻则失魂变痴,重则当场毙命。
更致命的是:根源不除,怨气不散。
就算这次解了蛊,工匠们拿不到饷银,怨气只会越来越重。下次赵家再下蛊,爆发得更快、更猛。
陈九走出染坊时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胡同里传来咳嗽声、劈柴声、妇人唤孩子的吆喝声。
寻常的一天。
无人知道,自己的影子正在皮肤下游走,等待夜幕降临,彻底挣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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