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慈宁宫偏殿,平日里这地方是用来存放太后赏赐之物的库房,清净且积灰。可今日,这里却成了一个烟熏火燎的战场。 十几口用来取暖的大铜盆被一字排开,里面不再是无烟的银炭,而是堆满了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脂粉盒、香囊、还有被撕成碎片的织金锦缎。火舌贪婪地舔舐着这些价值连城的宫廷贡品,发出的不是木柴燃烧的脆响,而是“噼里啪啦”的油爆声,偶尔还能听到几声细微的、像是湿木头受热后挤出水分的“吱吱”尖叫。 一股子难以形容的怪味儿充斥着大殿——既有浓郁到发腻的茉莉与龙涎香,又混杂着焦糊的蛋白质臭气,还有那挥之不去的、标志性的苦杏仁味。 “咳咳!都给我盯紧了!哪怕是一根描眉的碳条,只要是尚宫局这半个月经手的,全给我扔进去烧成灰!” 陈越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黄花梨大案后,手里拿着一块湿布捂着口鼻,另一只手拿着那本从刘尚宫尸体上搜出来的账册,正在上面用朱笔一个个地画叉。每画一个叉,就意味着宫里某位娘娘的妆奁要被抄个底朝天。 他看起来有些狼狈。官服的领口敞开着,眼窝深陷,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。从宣府回来到现在,他连一口安稳饭都没吃过,但这双眼睛却亮得像是两盏在寒夜里燃烧的磷火。 “大人,烧得差不多了。”小禄子带着一脸的烟灰跑过来,手里捧着几个烧得变了形的金粉盒,“这些金银壳子实在烧不化,要不要……那个,留着?” “留着给你当陪葬吗?”陈越眼皮都没抬,“拿锤子砸扁,扔进生石灰水里泡三天,然后再熔了重铸。记住,上面的那些花纹、那些缝隙里,可能藏着你们看不见的虫卵。” 小禄子吓得一哆嗦,赶紧把手里的金疙瘩扔回盆里。 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且带着明显慌乱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。 “哎哟,我的陈老弟啊,您这怎么还坐得住啊!” 伴随着尖细的嗓音,司礼监掌印太监李广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偏殿。这位平日里走一步路都要喘三喘、讲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大太监,此刻帽子歪了,拂尘也掉了,那张白胖的脸上挂满了冷汗,在这滴水成冰的冬天里显得格外诡异。 张猛像座黑铁塔一样挡在门口,抱着胳膊:“李公公,有事说事,别咋咋呼呼的。大人正在‘杀毒’呢。” “杀个屁的毒!这都要翻天了!”李广一把推开张猛,冲到陈越案前,甚至顾不上行礼,两只手死死按住桌案,指甲都要扣进木头里。 “陈越,出事了。出大事了。”李广压低了声音,像是怕惊动了头顶上的神明,“御花园……那边见鬼了。” 陈越朱笔一顿,在纸上留下一个殷红的墨点。他缓缓抬起头,眼神平静得可怕:“鬼我见多了。怎么,是荷花池里的王八开口说话了,还是井里的冤魂爬出来晒太阳了?” “要是冤魂倒好了,也就是请个法师的事儿。”李广那张脸上的肥肉在剧烈颤抖,“是花。花吃人。 今儿个卯时三刻,也是负责打扫御花园北所的那两个老太监,到了点没去内务府交差。领班的以为这俩老东西偷懒,躲哪儿喝酒去了,就带了两个人去找。一路找到了东北角的假山背阴处…… 老弟啊,你知道他们看见了什么? 那两个老东西,就那么手里拿着扫帚,弯着腰,站在雪地里。一动不动。脸上那个笑啊,跟咱们在庙里见的泥塑菩萨似的,慈眉善目,可叫也叫不应,推也推不倒。那身子……硬得跟石头一样! 这还不是最邪门的。 最邪门的是,就在他们脚边上,那原本早就该枯死的一片野藤子地里,竟然在一夜之间,开花了!” 李广说到“花”字的时候,瞳孔猛地收缩,显然是被吓出了心理阴影。 “大红色的海棠花。那个红啊……红得像是刚从染坊里捞出来的,不,像是刚杀完猪泼上去的血!在这三九寒天,满地白雪的时候,那片红……它扎眼啊!它亮得发妖啊! 那个领班的小子也是个不知死活的,想着是不是祥瑞,想上去折一枝回来献给娘娘。结果……结果还没走到跟前,就被一股子香气熏了个跟头,爬回来的时候脸都青了,现在正发高烧说胡话呢,嘴里一直喊着‘春天来了,春天来了’。 现在皇上那边还没敢惊动,御马监的人已经把那块地围了。杂家这可是第一时间就来找你了,这事儿……只有你能平!” 陈越慢慢地放下了笔。 “春天来了。”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。 刘尚宫死前那狰狞的笑脸、吞金时那种狂热的眼神,还有她留下的最后遗言——“种子已经撒下去了,春天要来了”,此刻如同一道惊雷,在他的脑海中炸响。 严冬开花,花色如血,香气致幻。这符合生物学上一切关于“反常即为妖”的定义。海鬼的手段升级了。他们从单纯的动物寄生(线虫、螨虫),进化到了更隐蔽、传播更广泛的植物寄生领域。 “那种子……结果了。” 陈越站起身,动作不大,却带着一股千钧的力度。他将那本账册塞进怀里,转身开始整理那个从不离身的黑色医药箱。 “李公公,这事儿你做得对,先捂着。皇上那边,你就说是发现了‘冬日奇景’,怕惊了圣驾正在清理。千万别让人再靠近!” “张猛!” “在!” “去库房,把咱们从宣府带回来的那套‘行头’拿出来。所有卫勤队的兄弟,全部换装。没有我的命令,谁也不许把脸露出来!”陈越的声音变得森寒,“赵雪呢?她在哪里?” “赵大人去尚服局调生石灰和棉布了。”张猛答道。 “让她直接带人去御花园门口汇合。告诉她,多带一样东西——烈酒。高度的,越多越好。我们不是去赏花的。” 陈越提起箱子,大步向外走去,身上的官服下摆带起一阵冷风,吹得李广打了个寒颤。 “那……那是去干什么?”李广追问。 第(1/3)页